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,打在平康坊那扇紧闭的朱门上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巷口那张刚贴上去的《贱籍连坐令》草案告示,墨迹还没干透,随风哗哗作响。几个闲汉远远地指指点点,看到郑元和那一身青色官服,赶紧缩回了脖子。
郑元和的手掌还贴着冰凉的木板。
“晚音。”
他开了口。嗓音像磨破的砂纸。
“里面的事我管不了,外面的事我来平。”
门内没有回应。
只能听见极其轻微的炭火剥啄声。
“不管他们翻出什么陈年旧账。”郑元和指尖抠住门缝,手背上青筋凸起,“也不管这世上的破规矩怎么写。”
还是死寂。
“卢道真死了。”郑元和额头抵在门框上,呼吸粗重,试图用现代法理的笃定瓦解门内的自卑,“我会拿到吏部的脱籍文书。只要那上面盖了红印,这世上的规矩,就得给我们让路。除了吃人,这规矩护不住任何人,我偏要撕了它。”
门里。
崔晚音坐在炭火盆前。
手边是一张残卷定约的信物。
她手里捏着刚写了一半的回信。字迹工整,却被一滴滴晕开的水渍糊成了一片。
父亲顶罪,郑家替死。
这道由人命和阶层原罪堆砌的鸿沟,横在她和郑元和之间。她觉得连自己的呼吸都在玷污对方的前程。
她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红光。
木炭烧得发白,偶尔爆起一星火花。
她手指一点点松开。
那半封信落进火里。火舌一卷,纸张边缘迅速焦黑、卷曲,化作一团飞灰。
一阵穿堂风顺着门缝钻进来。
半片带着焦痕的信纸被风一卷,从门槛下方的缝隙里飘了出去。
正好落在郑元和脚边。
郑元和低下头。
盯着那片残纸。
视网膜上,一根根红色的利益关联虚线正在疯狂扭曲。
脑深处仿佛有千百个尖锐的声音在同时嘶吼,像有人拿着凿子在敲他的头骨。强行对抗时代因果的反噬,正在无情地收割他的寿数。
一股腥甜涌上喉咙。
郑元和弯下腰,将那片焦纸捡起,对折,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口。
他死死咬住后槽牙,把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转身。
一步步走出平康坊,向着长安内城的吏部官署走去。
两个时辰后。
吏部官署外的一家茶楼。
“听说了吗?郑中丞要给云韶阁那个娼妇脱籍!”
一个穿着绸缎短打的商贾把茶碗往桌上一蹾。
“怎么没听说。伤风败俗!堂堂御史,跟个贱籍绞在一起,还要用公权平事。我家那小子要在国子监学这个,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。”
邻桌的落第书生冷笑一声,抓起一把瓜子。
“人家有权啊。听说今天一早,郑中丞直接带人堵了吏部公堂的门。这世道,哪还有什么纲常伦理。”
流言顺着茶楼的窗户,飘进了街对面的吏部大院。
砰。
吏部公堂的实木案几被拍得一震。
郑元和站在堂下,手里捏着两份文书。一份是自己的御史腰牌,一份是脱籍申请。
“盖章。”
他盯着坐在案后的吏部郎中。
郎中满头大汗,拿着官印的手悬在半空,哆嗦得像是在风中打摆子。
“中丞大人……这、这真不合规矩。那云韶阁的李娃,本名崔晚音,是当年太仓案犯官之女,这籍……不能脱啊。”
“我再说一遍,盖章。”
郑元和往前逼近一步。
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,在空荡荡的公堂里尤为刺耳。
“本官以御史中丞之职具保,一切程序倒查,由我一力承担。出了事,拿我是问。现在,把你的印,按下去。”
郎中咽了口唾沫,求助般地看向后堂的屏风。
啪、啪、啪。
三声慢条斯理的击掌声从屏风后传出。
韦敬廷穿着崭新的青色官服,从阴影里踱步而出。
他看都没看郑元和一眼,径直走到案前,伸手把那份脱籍申请抽了过来。
“郑大人好大的官威啊。”
韦敬廷掸了掸纸上的灰,像在看一张废纸。
“不过,这章,今天整个吏部,谁也盖不了。”
郑元和盯着他。
“你想抗命?”
“下官不敢。”韦敬廷笑了笑,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折子,往桌上一拍,“只是刚刚吏部会同礼部,拟定了《贱籍连坐令》的草案。已经快马送呈大明宫了。”
他指着折子,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。
“凡朝廷命官,包庇、隐匿贱籍者,一经查实,即刻褫夺官身,同坐其罪。郑大人,你要给她脱籍,就得先脱了你这身官服。”
郑元和的目光落在那个折子上。
视网膜上,代表韦敬廷的红线正在迅速变粗,像吸饱了血的蚂蟥。
“草案就是还没批。”郑元和开口,声音没有一丝起伏,“用没批的草案卡现行的文书,韦大人这官司,打到大理寺也赢不了。”
角落里。
一个负责誊抄的小吏抱着一摞案卷,大着胆子插了一句嘴。
“是啊韦大人,这草案还没过中书门下,直接拿来当法度用,程序上确实说不通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韦敬廷转过头。
目光冷得像一条正在吐信的蛇。
“来人。”
两名腰挎横刀的差役应声而入。
“这小吏目无法纪,妄议朝政,意图包庇罪臣之后。”韦敬廷指着那个小吏,“扒了这身皮,打入天牢。交大理寺严办。”
小吏愣了一下,连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喊出口,就被差役反剪双手,直接拖出了门槛。
官帽滚落在一旁。
公堂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满堂的官员纷纷低头,连一声咳嗽都不敢发。
韦敬廷转回身,把一本《大唐律疏》从袖子里抽出来,翻开其中一页,走到郑元和面前。
“《大唐律疏》卷四,户婚律明文规定,良贱不婚,违者流放两千里。”韦敬廷提高音量,声音在大堂内回荡,“太宗皇帝定的祖宗之法,你要撕,也得看看这满朝文武,答不答应。”
郑元和看都没看那本律疏。
“太宗当年定这规矩,是为了防止世族门阀兼并良民。可现在,你们用这规矩干了什么?”
他盯着韦敬廷。
“你们把顶罪的忠臣打入贱籍,把不听话的同僚逼死,然后踩在他们的骨头上标榜清流。这规矩早烂透了。”
“放肆!”一个礼部官员忍不住跳出来指着郑元和的鼻子骂道,“你敢诽谤先贤,非议朝政!”
“我不是非议。”郑元和冷冷地看着他,“我是通知。”
周围的十几名官员互相对视一眼。
随后,齐刷刷地躬下身去。
“祖宗之法不可违!”
声音整齐划一。
像一道由礼教和规矩筑成的、密不透风的铁墙。
郑元和站在原地。
脱籍的程序,在公堂上被彻底封死。
满堂文武如看笑话般避之不及。
夜幕降临。
吏部后院,一间没有点灯的密室里。
韦敬廷坐在主位上。
下首,坐着十几个清流各部的残党官员。
“今天在公堂上,算是勉强压住了他。”一个官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“但他手里捏着御史台的审查权,若是明天带人来查吏部的账房,借题发挥,我们怕是顶不住几天。”
韦敬廷端起茶盏,撇了撇浮沫。
“公堂是讲规矩的地方。他那套查账拿人的把戏,在这个框架里确实好使。”
他放下茶盏,站起身。
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长安坊市图前。
手指点在国子监旁边的一个位置。
官员们面面相觑。
“太学碑废墟?那里连个遮风避雨的瓦片都没有。去那干嘛?”
“怎么,你们怕饿?”韦敬廷冷笑。
“不,不是……只是这阵势太大。万一金吾卫介入……”
“大明宫那边,自然有人想看看这位郑中丞,敢不敢对全天下的读书人拔刀。”韦敬廷压低声音。
他看着底下的人。
“去通知所有太学士子,还有那些对新政不满的酸儒。明日一早,去太学碑前静坐护法,绝食死谏。”
韦敬廷的眼里闪过一丝疯狂。
“我们去废墟。用祖宗的规矩、圣人的牌位,和天下人的唾沫,活活架空他。”
